编者按
一跃飞天，定格英姿；妙笔传神，镌刻永恒。《“飞天”凌空——跳水姑娘吕伟夺魁记》，是光明日报新闻特写经典之作，荣获1982年全国好新闻奖，并作为范文入选中学、大学教材。这篇由首届范长江新闻奖得主、光明日报资深记者樊云芳与夏浩然联袂采写的稿件，融体育之美与家国之情于一体，文辞凝练、气韵生动。
没有专业优势，便恶补知识、深耕细节；不擅外语交流，则巧用观察、以情动人。避开通稿比拼，凭特写破局，持细腻笔触，向读者再现新闻现场。当年，樊云芳、夏浩然受命远赴异国采访，直面语言不通、竞争激烈等困境，从胆怯到坚定，再到突围，完成了一次令人拍案叫绝的蜕变。
《“飞天”凌空》惊艳文坛，扩宽了新闻的写作范式，彰显了弱者不甘平庸、强者勇于拼搏的精神力量。愿读者能从“光明照见”的这次回忆中，汲取直面困境的底气、勇于突破的锐气，在人生赛场上，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。
《“飞天”凌空》诞生记
文 | 樊云芳
1
不懂英语，我却准备“练兵亚运”
那是1982年8月，报社想让我出国一次，去印度新德里采访第九届亚运会。“祝贺你，你是报社驻省记者中第一个出国的人。”记者部主任卢云笑嘻嘻地通知我。
但这个奖励，在我心中引起的恐慌大于兴奋。因为自打走出大学校门，我基本上与体育就绝了缘，除在电视上看看女排外，其他都不大关心。
像我这样一个“体育盲”，去采访一个国际性大型运动会，能胜任吗？更何况在新德里通用英语，而我在大学学的是俄语，去了以后，岂不寸步难行？又怎能采写稿件？
因此我表示，如要让我出国，最好参加个代表团，既有翻译、又有领队，到处逛一逛挺自在。要派我出去采访，恐怕连一篇稿件也发不回来，肯定要出洋相。
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开幕式中国队入场（来源：新华网）
卢云说：“放心吧，这次主要是让你开开眼界，报道么，能够上一二篇就行，主要靠夏浩然，他是老体育记者。”
既然如此，那就去吧。
11月下旬，我提前来到北京，做采写准备。这时，才发现“上当”了！
这次记者团有近百人，阵容很大。各报派的都是内行，而且都会点英语。像我这样，既是“体育盲”又是“英语盲”的，极个别。
国家体委召开过一次记者团会议，我看很多人相互之间都很熟悉，在一起谈笑风生，议论这一场球赛、那一个队员。而我则像进入一个陌生世界，一切茫然无知。
这时我体会到，记者这个职业，就像体育运动员一样，只要你一踏进“场地”——特别像这样众目睽睽的“场地”——就必然面临竞争。尽管有一百条理由，为自己辩护，但别人可不管你那一套。
怎么办？现在打退堂鼓，还来得及。但夏浩然鼓励我说：“怕什么！别人能搞的，我们也能搞。放心，多了不敢说，发回10条、8条消息没问题，我们搞合作好了。”同时，他又慷慨地把体操和跳水等优势项目分给了我。
真是老天有眼，碰到这么一个高风格的合作者。
行了，那就干吧。
2
不懂跳水，我却要写“新秀夺魁”
我跟夏浩然一起分析亚运会形势，拟定报道计划。
在我国当时体育运动项目中，具有世界水平、有把握或有希望能在亚运会上夺魁的有：体操、跳水、跳高、乒乓球……但这些报道重点，譬如乒乓球，须经6至10个小时，稿子才能送达报社，时效上与新华社无法匹敌，而光明日报的读者，当然不喜欢看“旧闻”。
写人物通讯吗？
通讯一般来得慢，难以在比赛后马上发出。写得再好，一旦成了“马后炮”，也索然无味。
于是，我们想到了“新闻特写”这个形式。
跳水是一种力与美相结合的运动。我国跳水水平属世界一流，如果选择赛场上一两个特写镜头，向读者展示中国健儿的英姿和胆魄，不也很好吗？
新闻特写，形式短小，精悍、生动、活泼，不仅不会跟新华社稿“撞车”，而且更能以别具一格的形式和内容，去补充和丰富整个亚运会报道。
如果说，快与全是新华社的优势，那么，光明日报就应以文字优美、格调抒情见长；如果说，新华社用广角镜头勾勒亚运会波澜壮阔的全景，那么，光明日报则该运用望远镜头，向读者提供赛场上的人物特写。两者互为补充，相得益彰。
于是，定下来了。写跳水！写一个夺魁的新秀，写他（或她）在比赛中最完美的一个动作、最精彩的一个瞬间。
可这对于我，又出了个大难题，因为我从未接触过跳水。
我打听了一下，每个跳水运动员在比赛中，要跳8至10个动作，其中4个是规定动作，其余是自选动作。这些动作有向前翻腾，有向后翻腾，有先倒立后翻腾，有翻腾带转体……即便同一个动作，各个运动员跳时也风格迥异，外行看起来只觉眼花缭乱，连什么动作都识别不清，更难评判孰优孰劣。
好在有夏浩然。这个坚强后盾给我拿来约有2寸厚的剪报资料，全是有关跳水和体操的，里面有的介绍运动员，有的报道国内外重大比赛，内容相当丰富。
我花了3天时间读完这些“干货”，对其中有用的东西，如新秀的背景材料、比赛的精彩描绘，一一作了摘录。
然后，夏浩然又把我介绍给国家跳水队。我便开始天天去跳水馆“上班”，坐在泳池旁，一面辨认动作名称，一面观察每个运动员的神态、气质和风格，并随时记下自己灵感的火花。
“她就像一支轻盈的箭，笔直地插入水中。”——这是指周继红。
“他颀长、健美的腿充满弹性，在跳板上迈了几下轻盈优美的舞步后，突然起跳，向空中飞去。”——这是指谭良德。
“她那旋风般的空中转体，气势磅礴，但同时又保持优雅的体态，简直不可思议。”——这是指吕伟。
…………
一星期后，我选择了四名运动员：谭良德、李艺花、周继红、吕伟——他们最有希望夺魁——分别给他们每个人写了一篇预备稿。
中国跳水运动员吕伟
为什么要准备四篇？因为谁能摘桂，当时还是个未知数。赛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，多写几个，有备无患。
到11月底，我所作的摘录、笔记、随记及预备稿，加起来已超过15000字。
有这15000字打底，我心里变得踏实多了。
3
渴望竞争，渴望胜利
很快就要启程了，护照已办好，机票也拿到手，但气氛却突然紧张起来。
记者团中的“先遣队”从新德里传回消息：运动员居住的亚运村控制极严，官方宣布不准入内采访；各国记者都住旅馆，食宿自理，更无翻译一说；比赛共有21个项目，分散在新、旧德里17个场地，交通主要靠“的士”……
这些消息令我胆寒：夏浩然和我都不懂英语，去后吃饭点菜、叫出租车都很困难，更谈不上向当局采访亚运会的情况了，又看不懂当地报纸相关报道及散发的材料，也无法同各国新闻记者进行交流，这不太窝囊了吗？
又“瞎”又“哑”，这简直失去了作为一个记者的基本手段！我真不敢想象去了之后如何行动。
樊云芳在采访中
报社外事处处长突然把我叫去，深表同情地说：“这次派你去采访亚运实在考虑不周。这样吧，你就别去了，等以后有机会。”
这很难堪。但我也没法，回记者部一说，卢云却不以为然：“这叫什么事？临时变卦？不要怕么，你是做了充分准备的，去闯一下，不见得一筹莫展？我去跟外事处商量，还是让你去，而且预祝你采访成功！”
就这样，我登上了波音747。
飞机刚出境，空中小姐就一连送来两张英文表格。面对陌生字体，我不知所措，只好厚着脸皮让邻座帮忙。
往日的自信和闯劲，哪儿去了？！我骂自己。我明白，现在已是“兵临城下”，又强手林立，此时此刻，假如不把自卑情绪打掉，那么等来的只有惨败。
在曼谷，我们换乘了联邦德国的班机。飞机进入夜间飞行，舱外漆黑一片，舱内旅客昏昏欲睡。可我睡不着，搜索枯肠，想出种种理由，为自己壮胆鼓气。
我想，既然自己已跻身于记者队伍，从某种意义来说，就得以“竞争”为天职：只有你的新闻比别人“新”，写得比别人精彩，才能赢得读者。竞争，就是去跟强手较量，假如一踏上场地便胆怯，一遇到强手就退缩，那还竞争什么？！
这次采访，不正是锻炼自己的胆略、勇气的好机会吗？只有竞争，才能竞出水平，自己为什么怕呢？
生活中的樊云芳
我又想，自己是做了准备的，并非仓促上阵，且具有一定写作能力——客观条件并非都是劣势，虽不懂英语，但体育运动是“国际语言”，只要自己能进入比赛场地，开展现场采访，不懂英语的缺陷是可以弥补的。弱点和困难应该重视，但也无须夸大。
我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话：“两军相逢勇者胜。”
我想起歌德的名言：“假如你失去了财富，只失去了一点点；假如你失去了名誉，就失去了很多；假如你失去了勇气，那就失去了一切。”
看来，我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。真正可怕的，也是最可笑的，是自己的胆怯和自卑。而这种精神状态，完全是自己吓唬自己，再蠢不过。
天亮时，到了新德里。我觉得自己已经掀掉了那块压在心上沉重的石头，获得了心理上的平衡。我理直气壮地走在记者们中间，不再自惭形愧，心中升起了另一种渴望——
渴望竞争，而且渴望胜利。
4
要独辟蹊径，要引人入胜
一开头，情况不太妙——
饭店吃饭，只能跟在懂英语的记者后头，请他们买，或他们点什么，我们也点什么；
出门采访，也做人家的“尾巴”，别人叫了出租车，我们也跟着坐上去，而且赶快掏钱付车费，免得人家说我们“揩油”。
但过了几天，情况好转了。我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英语单词，譬如“米饭”、“大虾”、“邮局”等，自己也学会大模小样地买饭点菜、叫出租车，甚至可以用手势跟司机讨价还价。
走到哪里，我口袋里都揣张交通图，把运动场用红笔圈出来，一迷路，就招手叫“的士”，“按图索骥”，把我们送去。
那么，剩下的只有一件事：抓紧现场采访，全力修改稿件，争取把报道搞得精彩一点。
夏浩然和我仔细研究，觉得原来的预备稿，写得平平，没有特色。原因有两个：一、稿子里用了不少形容词，如潇洒大方、舒展优美等，但究竟怎么个潇洒、怎么个优美，缺乏具体形象的描写，缺乏感染力；二、关于跳水，在过去的报道里一些通用的比喻，如“大鹏展翅”、“雏鹰飞翔”、“金童戏水”、“仙女跃波”等等，给人以雷同和陈旧之感。
显而易见，要想稿子别开生面，一是要把跳水动作写细写活，将其无穷魅力充分展示于读者面前，如临其境、如见其人；二是描写切忌俗套，凡以前报道中用过的比喻和描绘，尽量不用，要独辟蹊径，要想出独特、新颖的言词来，这样才能引人入胜。
于是，我又抓紧时间，到将要进行跳水比赛的达卡多拉游泳场，去看运动员们的赛前训练。虽然这些动作已很熟悉，但我还是饶有兴致地坐在池边，苦苦思索，尽可能再挖掘一些新东西，补充和修改预备稿。
5
一个特写镜头，一次完美描述
关于吕伟，我写了她的自选动作5136。
为了写细写活，我把这高难动作分解成四个部分，徐徐写来，字里行间，都在“高、险、难、美”四字上做文章。
1982年11月25日《光明日报》刊登《吕伟一鸣惊人夺得女子跳台跳水冠军》《“飞天”凌空》两文
文章一开头，我就把一个特写镜头推向读者——
“她站在10米高台的前沿，沉静自若，风度优雅，白云似在她的头顶漂浮，飞鸟掠过她的身旁，那是达卡多拉游泳场的8000名观众一齐翘首而望，屏声敛息的一刹那。”
这一节的写意，突出跳台之高和人物之勇。要从10米高台下跳，是需要一点勇气的，所以跳水亦被称为“勇敢者的运动”。
达卡多拉游泳场的跳台在室外，蓝天的白云下，盘旋着黑色飞鸟，从地下往上看，悬在半空中的跳水运动员，确有立于云端之感。
在这里，写白云和飞鸟，是为了突出“高”，给读者一个视觉形象，从而反衬运动员的自若与优雅，突出她的勇敢无畏、视险为夷。
第二段——
“轻舒双臂，向上高举，只见吕伟又展开身体，笔直得像轻盈的箭。‘哧’地插入碧波之中，几股白色的气泡拥抱了这位自天而降的仙女，四面水花悄然不惊。”
决赛那天，吕伟水花压得特别好，以至于在她入水之际，立于泳池旁边的我清晰看到：在碧绿的池水中，几股白色的气泡如一朵莲花从池底升起，吕伟从“莲花”中心穿越而入。
我灵机一动，立即把这个美妙的细节补充进稿件。
前面4段，共310字，组成了对吕伟这个跳水动作的完美描述。这是文章的主要部分。
剩下就是对现场气氛的描述了。这是在赛场上，我一边看比赛，一边记录下来的。要说现场气氛，最令人信服的是观众反应。
所以，我在稿子里6次请观众出来“亮相”和“发言”，如写观众“屏声敛息”、“眼花缭乱”、“跳了起来”、“如梦初醒”、“沸腾”、“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”……最后，还引用了观众的一句话来点明文章主题——
“当一个印度观众了解到这两个姑娘是中国跳水队中最年轻的新秀时，惊讶不已。他说：‘了不起，你们中国的人才太多了！’”
至此，文章戛然而止。全文约550字。
6
团结与合作，比什么都重要
誊清稿件，夏浩然和我立即赶到新闻中心去发稿。对我来说，这种写法以前也没有尝试过，不知编辑部能否接受。
我们只有听天由命。
到了第3天，信息反馈回来了，报社编委会通过我国驻印度大使馆转来一封慰问电，表扬我们发回来的几篇稿件“结构新颖、文字优美、别具一格、短小精练”，并希望“再接再厉，一鼓作气，出色完成任务”。
稿件成功了！夏浩然和我跑到餐厅，叫了几个好菜，干杯庆贺，自得其乐。
《“飞天”凌空》入选人教版语文八年级上册
新德里的日日夜夜，是难忘的。
在那种时刻，团结与合作、支持与谅解，比什么都重要。夏浩然和我互相鼓励，不管怎样，一定要完成任务，还要想方设法做到锦上添花。由于不懂英语，很多事都要去求人，任务又急，容易发火，我有时不免叫嚷几句。
但叫嚷之后，我们彼此还能互相体谅，依然同心协力。为抢时间，我们常常一个人写，另一个收集资料，或一个人写，另一个抄誊稿件。一抄完，立即赶往尼赫鲁体育场新闻中心去发稿。
其他报社记者都认为，“光明日报两个记者团结得不错”。
在那远离祖国、远离报社的异国他乡，我们深切感到，真诚的友谊是多么可贵。同行的记者，有些懂英语，虽然他们有自己的任务，工作也异常紧张繁忙，但对我们还是有求必应。他们帮我们联系进亚运村采访，每天登在报纸上的比赛项目与场次、地点，他们主动翻译给我们听。
记者朋友的无私帮助，使我们得以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刻。
这次第九届亚运会的采访，我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：新闻特写《飞天凌空》，荣获1982年全国好新闻奖，新闻特写《中国人的形象》与通讯《祖国，我们为您拼搏》（同样与夏浩然合作），分别被评为全国30年体育好新闻得奖作品与表扬作品。
1982年11月24日，《光明日报》刊登《中国人的形象》一文
得了奖，固然高兴。但回顾这次不同寻常的采访，我最大的收获还是锻炼了自己的竞争意识，锻炼了胆略和自信，这些对一个记者来说，实在是必不可少，而且往往是在关键时刻，能扭转乾坤。
来源：樊云芳著《记者梦》
原题：《当处于弱者地位的时候——第九届亚运会采写录》
本文有删改
作者简介
樊云芳，1945年5月生于上海，1962年入学复旦大学哲学系，1978年10月调入光明日报工作。其长篇通讯《追求》、新闻特写《飞天凌空》等被作为范文选入大学与中学教科书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，她深入研究改革开放十年来中国最有影响的400多篇新闻报道，总结规律后，提出中国新闻要摆脱“平面报道”模式、走向“全息摄影”的概念，引起新闻界同行重视。同时，与其他记者合作采写《一个工程师出走的反思》等具有重大影响的“全息摄影式”新闻报道。1989年，其理论著作《中国新闻文体大趋势》和新闻札记《记者梦》同时出版。1991年底，获中国首届范长江新闻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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